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六章白事唱喜 灵堂招红-《民间守灵人,十里红妆不回头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朝阳爬过青溪镇的马头墙,把婉娘旧宅的灰烬照得透亮,石榴树的新芽沾着晨露,风一吹,轻轻晃动,再也没有半分阴邪之气。

    我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点红轿灰烬扫进土坑,用白米盖住,压上一枚爷爷留下的压胜钱。百年红妆煞散,婉娘魂归轮回,那顶困了她一生的八抬花轿,那身染满血泪的嫁衣,终究化作尘土,还给了人间。

    老陈靠在石榴树上,抽着旱烟,烟圈飘在晨光里,叹了口气:“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红妆煞能被渡得这么干净,没伤一个活人,没造一点杀孽,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,能笑醒。”

    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桃木剑还别在腰后,帆布包里的符纸、艾草、白米,还留着昨夜渡魂的温度。婉娘走了,可我心里清楚,这不是青溪镇阴事的尽头,只是我守灵路的开端。

    《守灵三十六律》开篇第一句:阴阳无歇,守灵无休,一入灵门,终身不退。

    刚把旧宅的门虚掩上,村口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,不是白事的悲调,是红事的喜调,吹的是《迎亲令》,锣鼓敲得震天响,夹杂着嬉笑打闹的声音,顺着晨风,飘遍了大半个青溪镇。

    老陈的烟袋锅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老脸紧绷,眼里满是怒意:“混账东西!真是反了天了!谁家办白事,敢吹喜曲、敲喜鼓?这是把亡魂往死里逼,是把灵堂变戏场,作死呢!”

    我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民间白事第一禁忌,刻在守灵人骨子里的铁律:丧不哭则魂散,丧不喜则神安,白事作喜,亡魂不安,灵堂奏乐,厉鬼临门。

    活人办白事,是送亡魂归阴路,要静、要悲、要敬,吹喜曲、唱喜歌、摆喜戏,是辱亡魂、犯阴忌、破丧礼,亡魂被活人气得魂体不稳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引煞上身,横死缠门。

    “是村东头的张老歪!”一个放牛的娃子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他爹昨夜咽了气,张老歪说他爹活了七十九,是喜丧,不光请了唢呐班吹喜调,还请了戏班子,要在灵堂唱《龙凤呈祥》的喜戏!”

    张老歪,青溪镇出了名的村霸,年轻时偷鸡摸狗,中年欺男霸女,仗着身强力壮,又有几个混社会的亲戚,在村里横行霸道,占邻居地,抢路人财,连村里的孤寡老人都欺负,是个人人厌、鬼见愁的货色。

    他爹张老汉,一辈子老实巴交,被张老歪磋磨了几十年,病重卧床,张老歪不管不问,连口热汤都不给,昨夜老人孤零零咽了气,张老歪不悲不哭,反倒大办“喜丧”,吹拉弹唱,寻欢作乐,全然忘了灵堂里躺着的,是生他养他的亲爹。

    “走,去看看,这混账东西,非要把阴煞招进门不可!”我抓起帆布包,跟着老陈,快步往村东头张老歪家赶。

    还没到家门口,就听见喧闹的嬉笑声、戏子的唱腔、唢呐的喜调,搅成一团,刺耳至极。张家门口搭着灵棚,白幡歪歪扭扭挂着,灵堂里摆着张老汉的棺材,黑棺白绸,本该肃穆悲凉,可灵堂前却摆着戏台,戏子穿着红袍绿褂,唱着婚嫁喜戏,唢呐手鼓着腮帮子,吹得喜气洋洋,一群闲汉坐在灵堂里喝酒划拳,乌烟瘴气,荒唐至极。

    灵堂的长明灯,被喧闹的风吹得忽明忽暗,火苗泛着墨色,棺材前的供品歪倒一地,香烛烧得歪歪扭扭,一缕黑烟从棺材缝里飘出来,盘旋在灵堂上空,久久不散,是张老汉的亡魂,被这喜乐吵得魂不附体,困在灵堂里,走不了,留不下,满是怨怼。

    “张老歪!你给我滚出来!”老陈冲进灵堂,一把掀翻酒桌,酒杯碗筷碎了一地,“你爹刚咽气,你在灵堂唱喜戏、吹喜曲,你是要气死你爹的亡魂,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!”

    张老歪从椅子上站起来,满脸横肉,醉眼惺忪,手里拎着酒瓶子,指着老陈破口大骂:“老东西,少管老子的闲事!我爹是喜丧,办喜戏怎么了?老子乐意,关你屁事!”

    “喜丧?”我迈步走进灵堂,声音清亮,压过戏腔唢呐,“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律:喜丧有规,满八十为喜,悲喜有度,灵堂禁乐,禁戏,禁喧。你爹七十九,差一岁不算喜丧,就算是真喜丧,也绝不能在灵堂唱红事喜戏,你这不是办丧,是辱尸、辱魂、辱天!”

    民间丧葬老规矩,喜丧仅限八十岁以上无疾而终、儿孙满堂的老人,且喜丧只是不穿重孝、不嚎啕大哭,依旧要静守灵堂,不奏喜乐,不唱喜戏,张老歪纯粹是借“喜丧”之名,行寻欢作乐之实,根本不管亲爹亡魂的死活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灵堂外的风突然变凉,刚刚还晴朗的天,瞬间阴了下来,乌云遮住太阳,灵堂里的温度骤降,戏子的唱腔戛然而止,唢呐手的曲子吹到一半,卡在喉咙里,浑身发抖,手里的唢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灵堂上空的黑烟,猛地翻涌起来,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,是张老汉的模样,满脸悲苦,对着张老歪的方向,不停流泪,黑烟里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红雾,细如丝线,从灵堂的门缝里钻进来,缠在棺材的白绸上。

    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是婉娘残留的红妆残煞。

    婉娘虽已渡化,可她百年怨气浸染青溪镇,镇里的阴地、灵堂、凶宅,都还残留着一丝红煞余气,平日里安稳无事,可一旦灵堂犯忌、白事作喜,阴气流窜,这丝残煞就会被引动,附在含冤而死的亡魂身上,化作红影,闹灵堂,索公道。
    第(1/3)页